第839章 吞云吐雾的老烟枪们(2 / 2)

朱标动容:“舅舅连人心都算准了?”

“不算准。”马寻摇头,“是看得懂。高丽苛政如虎,百姓但求活命。咱们给盐,给他们命;给布,给他们暖;给酒,给他们喘口气的功夫。这买卖,比崔莹的刀枪便宜得多。”

殿外忽有疾风掠过檐角,吹得窗棂微颤。马秀英放下茶盏,素手轻抚朱雄英发顶:“雄英,去把你爹案头那方‘慎终追远’的端砚拿来。”

朱雄英脆生生应了,小跑出去。不多时,捧着一方乌沉砚台回来,砚池里还凝着半块未化尽的松烟墨。马秀英接过砚,竟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墨屑,混着茶水,在御案一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这就是牛头湾。圈里画个‘X’,是船坞;旁边点三点,是三座烽燧;再画条线连向汉拿山——那是驿道。”她抬眼,目光如针,“小弟,这墨画的圈,得用血来填满。你可敢接这差事?”

马寻俯身,双膝触地,额头抵在冰冷金砖上,声音沉稳如磐石:“臣,马寻,叩领旨意。不破济州,不返应天。”

朱元璋没叫起,只盯着地上那方墨圈,良久,忽然道:“李贞。”

李贞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你与小弟同去。”朱元璋声音不大,却压得满殿烛火齐齐一跳,“你是国公,他是国舅。济州初定,人心浮动,需得一个镇得住场面的老臣坐镇。朕给你调拨五千卫所精锐,由你统辖。水师归徐达节制,但牛头湾营垒、汉拿山牧场、博多港商市,皆由你与小弟共决。”

李贞朗声应诺:“臣,遵旨!”

马寻仍伏在地上,耳畔听见朱元璋起身踱步的声音,袍角拂过金砖,窸窣如蚕食桑。忽然,一只厚茧覆手按在他肩头,力道沉实:“起来吧。朕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另一桩事。”

马寻抬头,见朱元璋俯视着他,眼神锐利如鹰:“白英治水,你在盯;南洋航路,你在探;如今济州落子,你还在谋……小弟,你到底想替大明,铺多宽的路?”

马寻喉结微动,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七年前,在泉州港废弃的妈祖庙里,他翻烂三十七部海图残卷,只为寻一条通往东瀛的稳妥航路;想起三年前,在广州十三行暗室中,他亲手撕碎二十八张伪造的南洋商税单,只因上面赫然印着高丽吏部的朱砂关防;想起昨夜灯下,朱标悄悄塞给他一封密报——开城王宫内,崔莹正向高丽国王进献一尊纯金佛像,佛腹中空,藏的却是三十枚精钢箭镞,镞尖淬毒,纹样竟与大明羽林卫制式如出一辙。

“姐夫……”马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路,不在臣脚下。路,在千万百姓脚底下。他们踩出来的印子,才是真正的路。”

朱元璋怔住。马秀英却笑了,眼角细纹如涟漪荡开:“好一句‘百姓脚下的印子’。雄英,去把你舅爷爷那本《寰宇耕织图》拿来。”

朱雄英又跑出去。这次捧来的是一册厚逾寸许的绢本,封面烫着金泥“耕织”二字。马秀英亲手翻开,纸页簌簌,停在一幅彩绘:黄海之滨,数不清的农人弯腰于田垄之间,身后是连绵帆影,帆上隐约可见“大明”旗号;远处海岛如黛,岛上炊烟袅袅,牧童横笛,牛群悠然。

“这画,是你画的?”朱元璋问。

“不。”马秀英指尖抚过画中农人粗糙的手背,“是庄子里老把式们口述,小弟执笔,画工着色。画完那天,老把式蹲在田埂上,抽了半袋旱烟,指着画里说:‘夫人,您看这牛,蹄子沾泥,这才是活的。’”

朱元璋久久凝视那幅画,忽然伸手,取过朱雄英手中端砚,蘸饱浓墨,在画页空白处,挥毫写下四个大字——力耕不欺。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马寻伏地再拜,额头触着那未干的墨字,灼热滚烫。

殿外鼓楼传来三更梆响,沉浑悠长。应天府的夏夜依旧燥热,可这乾清宫偏殿里,仿佛有清风悄然穿过——带着济州岛咸涩的海气,裹着汉拿山青草的微香,卷着牛头湾粼粼波光,直扑人面。

翌日清晨,钦天监奏报:东方天际,紫气东来,如练如虹,缠绕汉拿山方向,经久不散。

礼部尚书李善长率众跪拜,山呼万岁。朱元璋立于丹陛之上,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投向东南方那一片浩渺云海。

云海之下,牛头湾的潮水正悄然退去,裸露出黝黑礁石与湿润滩涂。一艘漆成墨绿色的福船,静悄悄滑入湾口,船首劈开薄雾,船尾拖曳着长长的银白水痕,宛如一道新鲜的、尚未愈合的伤口,深深烙在大明辽阔的海疆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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