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出去。”朱标声音冷得像冰裂,“传本宫令,桂林府所有医官,半个时辰内到王府偏厅候诊。另召城中十二家老字号药铺掌柜,带上三十年以上陈年青蒿、常山、槟榔——缺一味,抄没全家。”
太医瘫软在地,被侍卫拖走时犹在哭喊:“殿下!青蒿须得端午前后采收,现下哪来陈年货啊!”
朱标已转身走向外间,脚步未停:“去查。查十年前、二十年前,桂林哪家药商曾往云南、交趾贩运青蒿——活要见人,死要见方。”
当夜,王府偏厅灯火通明。十二家药铺掌柜跪了满地,其中一位白发老者哆嗦着捧出个漆盒:“回殿下……老朽祖上确曾贩过青蒿,但三十年前一场大火,存药尽毁……唯……唯有此物幸存。”他颤抖着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三枚深褐色药丸,表面密布细小蜂窝状孔洞,散发出浓烈苦香。
朱标拈起一枚,凑近鼻端:“云南鹤庆府的‘七星青蒿丸’?”
老者浑身剧震:“殿下……殿下如何得知?!”
“因为沐英伯父的军医,就是用这方子治过三万北征将士的疟疾。”朱标将药丸碾碎,混入温酒,亲手撬开朱守谦牙关灌下,“告诉你们,青蒿不是救命的草,是杀人的心——去年冬,有人把掺了砒霜的青蒿粉,卖给了靖江王军中炊事营。”
满厅死寂。老掌柜突然嚎啕大哭:“老朽该死!三年前收这批货时,就闻着有股铁锈味……可对方出价太高,老朽……老朽昧了良心啊!”
朱标没再看他,只将空酒盏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窗外,一只夜枭掠过屋脊,翅尖沾着未散的月光。
次日清晨,朱标立于王府演武场。三十名靖江卫士卒跪在阶下,人人颈套粗麻绳。朱标手中展开一卷黄绢——那是朱元璋亲笔御批的《靖江王藩规》,墨迹未干:“……凡藩王属官,擅调兵马、私贩军械、勾结夷狄者,族诛。”
“抬起头来。”朱标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鸦雀无声,“昨日寅时,桂林左卫指挥佥事杨奎,假传世子病危,调三百精兵围住西城药市——他要找的,不是大夫,是当年卖‘七星青蒿丸’的赵记药铺掌柜。”
他缓步走下台阶,靴底踩碎一地晨光:“杨奎的供词里,写了七个人的名字。其中有两位土司头人,三位布政使司佐贰官,还有一位……”朱标忽然停步,目光如电扫过阶下,“靖江王府长史,王秉忠。”
人群骚动起来。王秉忠脸色惨白,张嘴欲辩,朱标却已转身走向校场中央的旗杆。那里挂着面褪色的蟠龙旗,旗角撕裂处露出内衬的暗红。
“这面旗,是洪武三年父皇亲赐。”朱标抽出腰间佩剑,寒光闪过,旗绳应声而断。蟠龙旗颓然坠地,激起薄薄一层灰。
“今日起,靖江王府长史一职革除。桂林左卫指挥佥事杨奎,凌迟。其余涉案者,押赴京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堂会审。”他剑尖点地,发出刺耳刮擦声,“另颁《靖江新约》十二条:王府护卫不得逾三百,军器需经兵部勘验;桂林府每年秋收,须由户部钦差监收;所有土司承袭,必经礼部考校《论语》《孝经》——答不出者,削爵。”
话音落处,阶下一人突然暴起,匕首直刺朱标后心!千钧一发之际,李景隆的身影如鬼魅般横移而出,手中断云刀化作银虹,只听“咔嚓”脆响,刺客右臂齐肘而断,匕首跌落尘埃。朱标甚至未回头,只淡淡道:“拖下去。剁碎了喂狗。”
血泼在青砖上,像一滩迅速蔓延的暗红苔藓。
第七日,朱守谦退热醒来,睁眼看见床前坐着个青衣人,正用小银勺搅动一碗碧绿药汁。那人腕骨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痕,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是谁?”孩子哑着嗓子问。
朱标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帮你娘报仇的人。”
朱守谦怔怔望着他,忽然伸手抓住朱标手腕:“我娘说……若她死了,就让我找‘穿青衣的哥哥’。她说哥哥会教我认字,会带我去种地,还会告诉我……为什么父王总在半夜哭。”
朱标手中的银勺停在半空。窗外,一株百年榕树的新叶正簌簌落下,盖住了墙根下未干的血迹。
三月后,朱标返京。行至江西鄱阳湖畔,忽见数百艘渔船排成雁阵,船上汉子齐声号子,网起处银鳞翻涌如雪。渔老大跳上岸,捧着条三尺长的鳡鱼跪倒:“殿下!俺们听说您在桂林杀了贪官,救了小世子!这鱼是鄱阳湖头网,俺们敬您!”
朱标下船时,发现每艘渔船上都插着面小旗,旗上既非蟠龙,亦非日月,而是用靛青染就的三个大字——“安民旗”。
他驻足良久,忽对马寻道:“回去告诉父皇,就说儿臣想明白了。藩国不必建,藩心须得立——只要百姓心里认这面旗,比占下十座金山银矿都牢靠。”
马寻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得嘞!不过殿下,您先尝尝这个——刘姝宁小姑奶奶新腌的酸梅,比上次还酸!”
朱标接过纸包,指尖触到内里硬物。展开一看,竟是枚磨得温润的铜钱,上面用细针刻着小小一行字:“舅爷爷,守谦哥哥病好了,我们一起种麦子。”
他攥紧铜钱,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远处,鄱阳湖水浩渺,万顷碧波之上,几只白鹭正掠着水面飞向金陵方向——那里有他未批完的奏章,有朱雄英等着讨教的水利图,还有朱元璋在奉天殿里,永远等不到他回家吃饭的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