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人生追求(2 / 2)

李景隆肃然领命。冯诚却盯着朱标袖口鼓起的轮廓,忽而轻叹:“殿下当年伴读时,宋先生讲《孟子》‘民为贵’,您总说‘贵在知民之饥饱寒暑’。如今才知,这话不是念给先生听的。”

朱标摇摇头,目光掠过远处正在田间引水的农人,掠过树荫下摇头晃脑诵《千字文》的蒙童,最后停在李景隆被晒脱皮的脖颈上。“知饥饱易,解寒暑难。”他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知民需稻米,是知民需海篷子;知边军需战马,不知边军需煤铁;知国库需赋税,不知百姓需盐碱地里长出的油灯——这才是真难。”

话音未落,忽听官道尽头传来一阵喧哗。十余骑快马卷着黄尘奔来,为首者锦袍玉带,却是常茂!他翻身下马时铠甲哐当作响,几步抢到朱标面前,也不行礼,只喘着粗气道:“殿下!辽东急报!纳哈出遣使至沈阳,言愿献降表,但求朝廷允其‘世守辽东,如朝鲜例’!”

空气骤然凝滞。冯诚脸色一变:“他疯了?朝鲜乃藩属,辽东是大明疆土!”

常茂抹了把脸,咧嘴一笑:“可不是!那老狐狸还派了三个儿子同来,一个捧着貂裘,一个捧着人参,第三个……”他故意拖长声调,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鹿皮囊,哗啦倒出满地黑亮圆润的物事——竟是上百颗鸽卵大小的东珠!“喏,第三个捧的就是这个!说只要朝廷点头,每年进贡东珠千斛,牛马万匹!”

朱标俯身拾起一颗东珠。珠体浑圆无瑕,对着日光一照,内里竟似有云雾流转,光华内蕴。他指尖摩挲着那丝冰凉滑润,忽然问:“纳哈出人在何处?”

“在沈阳卫,装病不起。”常茂嗤笑,“听说日夜服参汤,咳得床板都颤。”

朱标将东珠缓缓放回囊中,抬眼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厚重如铅,隐隐有闷雷滚动。“他病得恰是时候。”朱标声音平静无波,“父皇刚遣使赴辽东宣慰,他便捧出东珠求藩——这是要逼朝廷在‘纳降’与‘征讨’之间择一,好借我大明之手,替他剪除帐下主战诸将。”

冯诚悚然一惊:“殿下是说……他欲借刀杀人?”

“不止。”朱标忽然指向常茂腰间佩刀,“你刀鞘上这云纹,可是新刻的?”

常茂一愣,低头看去:“啊?前日闲着没事……”

“云纹九道,是辽东都司指挥使规制。”朱标目光如电,“你既已代父镇守辽东,可知纳哈出帐下,哪几员将领最善骑射?哪几部兵马最忠于元室?”

常茂张了张嘴,却哑然无言。他素来只知冲阵杀敌,何时细究过这些?

朱标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他解下马鞍旁悬挂的铜铃,铃舌已被磨得锃亮。“父皇常说,打虎要趁其病,可若老虎病中犹能咬断猎人的手,那就先折了它的爪牙。”他轻轻摇动铜铃,清越之声划破暑气,“传令:着沐英速调云南精锐三千,携火铳、霹雳炮,沿海路北上登州;令傅友德移镇大宁,整顿朵颜三卫;再密谕辽东都司——纳哈出若真病重,当派御医十人,携人参百斤、鹿茸五十斤,即刻赴沈阳‘侍疾’。”

冯诚倒吸一口冷气:“殿下……这是要……”

“不是治病。”朱标翻身上马,青衫衣袂翻飞如旗,“御医治病,火铳医叛。等他们看清‘人参’里裹着的铁砂,‘鹿茸’中藏着的火药引线——”他勒转马头,目光扫过李景隆、常茂、张祥等一众年轻面孔,“诸位,这才是真正的祭祖。”

众人怔然之际,朱标已纵马而出。马蹄踏起尘烟,直奔凤阳城门而去。冯诚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觉袖中一沉——低头看去,竟是方才朱标悄悄塞入的一小包海篷子种子。种子硌着掌心,带着泥土与阳光蒸腾出的微涩气息。

就在此时,城门方向奔来一骑驿马,马上校尉滚鞍落马,双手高举一封朱漆火漆文书:“殿下!京师六百里加急!皇后娘娘懿旨——刘姝宁世子殿下,已于三日前行冠礼!钦赐玉圭、金册,诏告天下!”

朱标勒马回望。正午骄阳刺破云隙,万道金光泼洒在凤阳青灰城垣之上。城楼飞檐翘角,琉璃瓦反射出灼灼光芒,恍如熔金铸就。他仰起脸,任那光芒刺得双眼生疼,却始终未眨一下。

三日后,凤阳祖陵。朱标率百官三跪九叩,香烟缭绕中,他亲手将一束新采的海篷子枝条,插在太祖皇帝朱五四的墓碑之前。枝条青翠欲滴,细小的灰绿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无声宣告:这被盐碱蚀透的土地,终将长出自己的光。

而就在同一时刻,辽东沈阳卫。纳哈出正躺在铺着虎皮的榻上,听着帐外御医们“切脉”的指节叩击声,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枯瘦的手猛地攥紧锦被,指节泛白,却在咳喘间隙,死死盯住窗外——那里,三匹健马正驮着三箱“御赐人参”,踏着薄暮烟尘,缓缓驶入他的王府后巷。

马蹄声渐渐远去,纳哈出慢慢松开拳头。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边缘锋利的铜铃舌。他把它凑到烛火前,舌尖舔过铃舌表面——一股淡淡的硝磺味,混着铁锈的腥气,直冲鼻腔。

老将军浑浊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惊惧的寒光。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