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长大后的好与不好(2 / 2)

朱标接过,捻起一粒,放于舌尖轻碾,微甜,有淡淡青草腥气。“果然是新种。”他看向马寻,“舅舅,这稻种,若流入市井,按市价可换三倍粗粮。若流入边军,便是战时救命之粮。”

马寻接过稻穗,凑近鼻端嗅了嗅,忽而一笑:“不单是稻种。”他掰开一粒谷壳,露出里面半透明的胚乳,“你们看,这胚乳边缘,有极淡的靛青水渍。不是染的,是浸的——稻种入仓前,被人用靛青水泡过半日。寻常人看不出,可若拿这稻种去试种,三月后,秧苗叶脉会泛青,极易辨认。”

张祥皱眉:“谁会费这工夫?”

“防伪。”马寻将稻穗抛回油布包,“陈永昌怕人调包。他运的不是普通稻种,是周王亲点的‘凤阳一号’,全天下独一份。靛青水浸过,便是烙印。别人仿不来,也不敢仿。”

花炜挠头:“那岂不是……周王殿下自己授意的?”

朱标沉默片刻,缓缓道:“周王殿下昨日递了折子,言及凤阳卫军屯缺粮,请求拨付新种五百石,并请旨,准许凤阳卫左所军士,于农闲时兼营盐引贩运,以补军饷不足。”

堂内空气骤然凝滞。

马寻吹了吹指尖沾上的稻壳碎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殿下,您信么?”

朱标没答,只将手中稻穗轻轻放回油布包,盖好。他望向门外灼灼烈日,声音低沉:“父皇登基前,在凤阳设过‘红巾义仓’,凡贫民借贷,免息三年。仓廪充实之日,曾亲手植下一株银杏,今已亭亭如盖。父皇常说,凤阳是根,根若腐,树必倾。”

马寻点头:“所以您才亲自押种回乡。”

“不。”朱标忽然转头,目光清亮如洗,“我是来拔根的。”

话音落,远处忽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金属撞击与妇孺哭喊。张祥霍然转身:“西角门!”

只见留守司衙署西侧角门处烟尘腾起,数名披甲军士簇拥着一顶青呢小轿疾驰而来,轿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苍白却盛满戾气的脸——朱橚,周王。

他未下轿,隔着老远便厉声喝道:“何人胆敢构陷本王亲信?刘仓吏贪墨,人证物证俱在,尔等竟敢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马寻没动,只抬手,朝张祥做了个手势。

张祥会意,一步跨出,声音如金石相击:“周王殿下,刘仓吏已伏罪,供出主使乃是凤阳卫千户陈永昌,且有陈永昌私通盐商、私贩军粮之铁证。殿下若不信,可随臣至堂上,亲阅供状。”

朱橚冷笑,轿帘一甩:“本王信不信,不劳尔等费心!来人——将刘仓吏即刻提解至王府,本王要亲自审问!”

“慢着。”朱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磬震耳,“周王叔,侄儿有一事不明——您王府账房上月支取的三百两白银,用途注为‘修缮宗庙’,可据凤阳府工房记录,宗庙修缮所耗,不过一百八十两。多出的一百二十两,去了何处?”

朱橚脸色微变。

朱标却不容他开口,又道:“还有,您府中典膳所采买的三十石占城稻,账目载明‘供王府食用’,可府中厨役供称,此稻从未上过王府灶台,尽数运往凤阳卫左所军屯。周王叔,您这‘食用’二字,倒比军粮还吃得远些。”

朱橚勃然变色,猛地掀开轿帘,怒目圆睁:“朱标!你莫要仗着储君身份,便欺压手足!本王岂是你能随意诘问?!”

朱标静静望着他,目光澄澈,毫无波澜:“侄儿不敢。只是父皇临行前有训:‘凤阳乃帝乡,一草一木,皆系国本。诸王就藩,当如守陵,守土,守心。’周王叔,您这心,可还守得住?”

朱橚嘴唇翕动,终究未能再说出一个字。

马寻这时才慢悠悠踱至阶前,仰头望着轿中人,忽而笑道:“殿下,您可知凤阳百姓管您叫什么?”

朱橚冷哼:“刁民妄语,本王不屑听。”

“他们叫您‘青面王爷’。”马寻笑容不变,“因您每逢初五,必乘青呢小轿,自王府至凤阳卫左所,风雨无阻。轿中所载,非金银,非古玩,而是整整三袋占城稻种。稻种入库,您便转身回府,从不入仓查验。您知道为什么吗?”

朱橚死死盯着他,额角青筋暴起。

“因为您不敢看。”马寻声音陡然转厉,“您怕看见仓中空荡,怕看见军士面黄肌瘦,怕看见您亲自签发的‘军屯增产令’,最终喂饱的不是将士,是您王府账房里那本填不满的亏空册子!”

朱橚浑身颤抖,手指攥紧轿帘,指节泛白。

“够了!”朱标断喝,“来人,传锦衣卫指挥使冯诚,即刻接管凤阳卫左所军屯、凤阳府库、滁州卫旧档。所有涉案人等,无论宗室、勋贵、军吏,一律锁拿,不得有误!”

马寻忽然抬手,拦住欲动的张祥。他望向朱橚,一字一句道:“周王殿下,您还记得常遇春常公爷么?”

朱橚一怔。

“常公爷临终前,曾托我代呈一物予殿下。”马寻自怀中取出一方褪色锦帕,层层展开,里面裹着一枚黑沉沉的铁符,符上阴刻“忠勇”二字,背面是常遇春亲笔小楷:“赠吾弟橚,持此符,如见吾面。若有悖德,执符可斩。”

朱橚如遭雷击,踉跄扑出轿外,双膝重重砸在滚烫的青砖上,望着那枚铁符,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马寻将铁符轻轻放在他颤抖的手心,转身,对朱标微微躬身:“殿下,根已松动,接下来,该培土了。”

朱标深深吸了一口气,凤阳的热风灌入肺腑,带着泥土与新稻的微腥。他抬眼,望向远处那株父皇手植的银杏,浓荫如盖,枝干虬劲,正将整座中都皇城,温柔而坚定地拢在自己的影子里。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北门飞驰而至,马背上锦衣卫校尉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殿下!北平急报!燕王殿下于居庸关外大破鞑靼游骑,斩首三千,俘获牛羊万计!另……燕王遣使密奏,言及北平都司近年屡有军粮霉变,疑有内鬼,恳请朝廷遣干吏彻查!”

朱标接过密函,指尖触到火漆上燕王亲印的凹凸纹路。他没拆,只将密函缓缓翻转,目光落在背面一行极小的朱砂小字上——那是燕王独有的批注习惯:

【粮霉之处,恰在去年凤阳所运占城稻入库之后。】

马寻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微微一翘。

原来根,不止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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