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优良传统(2 / 2)

此时李景隆匆匆登坡,甲胄未卸,额角沁汗:“殿下!刚得急报,倭国九州岛大隅、萨摩二藩遣使渡海,已抵泉州港!船载金银千斤、硫磺万斤,称愿‘永为藩属,岁贡不绝’!”

坡上霎时寂静。马寻霍然起身,旺财受惊,咴咴嘶鸣。冯诚面色骤然凝重:“倭人何时学会放低姿态了?金山银矿……他们怕是咬着牙在等咱们松口!”

朱标却未显惊愕,只轻轻抚过腰间佩刀——那是一柄乌木为柄、鲨鱼皮裹鞘的短刀,刀鞘底部刻着极细的四个小字:**“寸土不让”**。

“让他们等。”朱标声音不高,却如铁石坠地,“泉州港的税监是谁?”

“是户部郎中孙珫。”李景隆答。

“传我令,孙珫即日起兼管泉州港务,凡倭船入港,只许卸货,不许登岸;硫磺入库封存,金银暂充市舶司库银,待朝廷旨意。”朱标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李景隆、常茂、花炜,“另谕:着福建都司,自即日起,每月巡海不得少于三次,巡至琉球海域;着水师左哨,于澎湖列岛增建烽燧三座,驻军二百,配佛郎机炮六门——炮口,朝东。”

冯诚心头一震:朝东?那是直指倭国九州方向!

“殿下……”他忍不住开口,“此举恐激怒倭人。”

“不激怒,他们怎会暴露出獠牙?”朱标唇角微扬,竟有几分冷峭笑意,“他们想用金银买平安,我就给他们平安——用炮口丈量的平安。他们若真有心归附,便该明白,藩属之义,首在遵制。我大明律令,岂容海外番邦,今日献金,明日毁约?”

他转身,目光落在远处凤阳城头飘扬的赤旗上,那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团不熄的火焰。

“舅舅,你明日启程赴辽东。”朱标声音沉稳,“临行前,替我办件事——去凤阳府衙,把当年洪武三年登记在册的‘凤阳孤幼’名册,给我取来。一页不缺,一户不漏。”

马寻一愣:“殿下要这破册子作甚?”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他俯身,从土坡边缘拔起一株野麦,麦穗饱满,沉甸甸垂着,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掐下一粒麦粒,放在舌尖抿开,微涩,而后是清甜。

“孤幼名录上,记着三百四十二个名字。”朱标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最小的,三岁,父母死于至正二十五年蝗灾;最大的,十五岁,去年冬月饿毙于城隍庙廊下。这些年,朝廷赈济、屯田、兴学,可名录上的人,死了三百一十七个。”

他摊开手掌,那粒麦粒静静躺在掌心,被阳光镀上一层薄金。

“剩下的二十五个,还活着。其中十八个,是太子府匠作局的学徒,七个,在凤阳义学念书。”朱标合拢五指,麦粒被紧紧裹住,“我要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名字、生辰、父母名讳、葬身何处、如今住在哪条巷子、吃几碗饭、穿几件衣。我要让吏部、户部、礼部,把这二十五人的名字,写进《大明会典》‘惠民录’首页——不是作为孤儿,是作为凤阳新田的第一批耕者,作为大明新学的第一批学子,作为……我朱标,亲手扶起的,第一代凤阳人。”

坡下众人皆屏息。连一向咋呼的常茂也闭紧了嘴,只觉胸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闷得发烫。

马寻默默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正气水,辛辣苦涩的药汁呛得他咳了两声,眼眶微红。他抹了把脸,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好!这差事,比去辽东还难——可老子接了!”

朱标点头,目光转向冯诚:“冯兄,明日祭祖大典,你代我读祝文。”

冯诚一怔:“殿下不亲读?”

“我要去义学。”朱标说,“给那二十五个孩子,讲一课《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不是讲给孩子们听,是讲给……”他抬手指了指天空,又缓缓落下,按在自己心口,“讲给这里听。”

夕阳熔金,将凤阳城垣染成一片赤红。麦浪翻涌如海,远处传来农人吆喝耕牛的悠长调子,粗粝,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生机。

张祥不知何时站到了坡顶,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武经总要》,书页边角磨损得厉害。他望着朱标挺直的背影,忽然轻声道:“舅舅,您说……殿下这样的人,怎么偏生是个‘齐国远’?”

马寻灌完最后一口水,把空水囊随手一扔,正好砸在旺财屁股上。老驴抖了抖耳朵,慢悠悠站起身,朝着凤阳城的方向,长长打了个响鼻。

“蠢话。”马寻嗤笑一声,伸手揽住张祥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让这铁塔般的汉子趔趄,“什么齐国远?他睁眼看看——这满坡的麦子,这满城的炊烟,这满朝文武踮着脚尖才够得着的‘远’,殿下早踩在脚底下了。他不是齐国远,他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躬身劳作的农人,扫过城头猎猎赤旗,扫过朱标被晚风拂动的袍角,最终落回脚下这片滚烫的土地。

“他是凤阳的地气,是辽东的图籍,是倭国船头那六门佛郎机炮的膛线,是二十五个孩子课本上第一个认全的字——‘民’。”

旺财忽然昂首长嘶,声震旷野。晚风浩荡,卷起漫天麦芒,金灿灿,亮闪闪,扑向天际那一片燃烧的云霞。

朱标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那粒麦子,轻轻按进掌心的纹路里,仿佛嵌进一道永不愈合、亦永不腐朽的掌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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