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承彦沉默良久,终于颔首:“此议,我必亲呈晋阳。”
当夜,黄祖未回府邸,宿于水寨中军帐内。帐中无灯,唯借窗外月光,他铺开一张羊皮地图,以炭条勾勒汉水支流。黄射侍立一旁,见父亲炭笔停驻于溠水与浕水交汇处,久久不动。那里,正是张允密约献门之地,亦是黄氏水师最佳伏击点——若楚王援军自襄阳北上,必经溠水浮桥;若西军主力南下,则需抢渡浕水浅滩。此处一地扼两路,控南北,本该是兵家必争,可黄祖炭笔却绕过此地,在更上游的溠水源头——一座名为“龙潭”的峡谷处,重重画了个圈。
“阿父?”黄射忍不住低问。
“龙潭两岸,峭壁千仞,唯有一线天可通舟楫。”黄祖声音低沉,“去年春汛,我命人于潭底沉铁锚三百具,又以巨木横贯两岸,架设暗索七道。若放火船顺流而下……”他顿了顿,炭笔在龙潭二字上狠狠划了一道血痕,“……龙潭之下,便是楚王水师葬身之所。”
黄射脊背沁出冷汗:“可楚王水师尚未抵达龙潭……”
“所以,要等。”黄祖收起炭笔,掀开帐帘。江风扑面,带着浓重水腥气。他遥望北方,目光穿透沉沉夜幕,仿佛已看见汉川战场烽火燎原,“等张允开城,等楚王亲率中军驰援蔡阳,等西军前锋叩关——那时,汉水之上,千帆竞发,万舸争流……而龙潭,将是唯一收网之处。”
三日后,蔡阳城东门悄然开启。张允亲率五百死士列于门内,甲胄反光映着初升朝阳,竟似一片流动的寒霜。他身后,是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更有三百架新制强弩并排陈列,箭镞森然,直指城外旷野。楚王刘备亲率五千精锐踏着晨露抵达,旌旗蔽日,鼓声震地。张允跪拜于道左,额头触地,高呼:“罪臣张允,感大王仁德,不忍荆楚百姓再陷兵燹,特献此城,以赎前愆!”
刘备端坐赤骅马背上,面沉如水,目光扫过张允身后那些崭新强弩,又掠过城门内隐约可见的粮垛轮廓,最后落在张允微微颤抖的肩头。他未叫起,只缓缓抬手,身后亲军中走出一人,手持一卷黄绢诏书,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张允悔过输诚,深明大义,特赦其罪,授荡寇将军,食邑千户……”
诏书声未落,忽闻distant一声闷雷滚过天际。张允身形猛地一僵,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刘备眼角微跳,左手悄然按上剑柄。就在此刻,城楼之上,一名披甲校尉突然掷下火把——那火把并未落地,半空便被一道疾风卷起,直直投入城门内堆积如山的粮垛之中!
轰——!
烈焰腾空而起,火舌瞬间舔舐穹顶,浓烟滚滚升腾,遮天蔽日。然而更骇人的是,那三百架强弩竟在同一刹那自行激发!弓弦震颤之声汇成一片死亡蜂鸣,箭雨如蝗,覆盖整片城门区域!楚军前排盾手尚未举盾,已有百余人惨嚎倒地,甲胄被强弩贯穿,血雾弥漫。
张允猛地抬头,脸上哪还有半分惶恐?唯有一片狞笑:“大王!末将献的不是城,是祭坛!今日,便以楚军精锐之血,祭我蔡氏先祖英灵!”
刘备瞳孔骤缩,暴喝:“撤!”话音未落,身后鼓点突变,急促如暴雨敲鼓。楚军阵型瞬间收缩,弓弩手齐射压制城楼,步卒掩护中军后撤。然就在此时,溠水上游,龙潭方向,七道火船如赤龙出渊,顺流而下!船身裹满浸油麻布,火势凶猛,船首皆装撞角,直冲楚军浮桥!
浮桥守军惊骇欲绝,慌忙斩断缆绳,然为时已晚。第一艘火船撞上桥墩,轰然爆裂,烈焰裹挟碎木横飞,整座浮桥瞬间断裂、倾覆!后续六艘火船乘势而入,如利齿啃噬,将楚军水陆联络彻底撕开!江面上,黄祖水师旗舰“玄甲号”骤然升起黑色狼旗,千艘战船破雾而出,艨艟斗舰如鲨群围猎,箭矢如雨泼洒而下!
刘备立马高坡,望着己方将士在火海与箭雨中溃散,望着浮桥崩塌处楚军将士坠入浊流,望着龙潭方向冲天而起的滚滚浓烟,终于缓缓摘下头上金冠,掷于尘埃。冠冕滚落三匝,停驻于一具尚未冷却的楚军尸首旁。他俯身拾起,以衣袖仔细擦拭冠上泥污,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不是在擦拭一顶王冠,而是在擦拭一面蒙尘的铜镜。
“传令……”他声音沙哑,却清晰如铁,“全军后撤三十里,扎营灈水。命徐福率工曹,即刻开凿新渠,引溠水支流绕过龙潭。命庞统持节,星夜兼程赴江陵,调集所有能用之箭矢、强弩、火油——孤要再造一支水师。”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身边诸将,“告诉将士们,龙潭之火,烧不尽楚国根基;黄祖之谋,斩不断汉家血脉。此战之后,江夏,必为孤王寝食难安之地。”
此时,万里之外的晋阳宫阙,诸葛玄正于铜雀台上观星。侍者捧来一匣新焙的蜀中香茶,他却置之不理,只凝视北斗七星方位。良久,他忽然取过一支朱砂笔,在星图上轻轻一点——那一点,正落在龙潭位置。朱砂未干,他已提笔蘸墨,在另一张素笺上写下十六字:
“龙潭火起,汉水断流。
江夏不臣,楚国当立。
——玄顿首,再拜于晋阳。”
笺纸封缄,由八百里加急快马,直奔汉川前线而去。而就在同一时刻,江夏水寨深处,黄祖独坐于密室之内,面前案几上,静静躺着三样东西:半枚玉珏,一封血绣北斗图,以及——一柄自龙潭火船残骸中打捞而出的断剑。剑身焦黑,唯剑格处,依稀可见半枚模糊篆印:楚。
黄祖伸出手指,缓缓抚过那半枚“楚”字,指腹传来粗粝灼痛。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混着窗外江涛拍岸之声,竟似远古巨兽在深渊中苏醒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