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震惊老父亲一世纪(2 / 2)

“看这个。”别杰夫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黄铜怀表,打开表盖,露出里面精密的游丝摆轮,“男爵阁下,您这怀表走得准不准?”

霍恩海姆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前的怀表:“自然精准。”

“好。”别杰夫点点头,突然举起怀表,对着讲台上方悬挂的巨大、古老的机械钟——那座钟的钟摆正以一种庄严而缓慢的节奏左右摇摆,“那么,请您告诉我,当这座钟的钟摆,每一次摆动,都在切割磁力线,产生一个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交变电动势时……您的怀表,有没有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干扰?”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座古老的大钟,又落回别杰夫手中那枚纹丝不动的怀表上。钟摆无声地切割着空气,也切割着无形的磁场。而怀表的指针,依旧稳稳地、固执地,向前行走。

霍恩海姆男爵脸上的傲慢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枚同样纹丝不动的怀表,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毕生信奉的“恒定”,竟可能并非牢不可破的真理。

别杰夫不再看他,转身,双手用力拍在那台嗡嗡作响的发电机外壳上,震得几颗螺丝轻微跳动。那沉稳的嗡鸣声,此刻听来,竟似雷霆万钧。

“诸位!”他的声音响彻穹顶,“你们争论的,从来不是电流的方向!是控制!是未来!是让整个帝国的工厂,不用再为电压不稳而停工,让每一盏灯,无论在柏林皇宫还是基尔港的渔船上,都能亮得一样坚定!让我们的孩子,不必再在直流电机呛人的臭氧味里读书!”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炬:“威廉皇储殿下说,这是帝国工业绝对领先世界的绝佳契机!而我,别杰夫·克劳斯,以我的学徒之名起誓——这台机器,这五十赫兹,这二百二十伏,就是未来唯一的答案!”

话音落下,他猛地拔掉原型机侧面一根红色导线。

嗡——!

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安心的低沉嗡鸣,戛然而止。

大厅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无数双骤然失焦的眼睛。

三月十五日,圣彼得堡,瓦西里岛,废弃印刷厂地下室。

卡尔斯没有点灯。煤油灯被他刻意熄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惨淡月光,勾勒出他坐在桌后的剪影。桌上,摊开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来自帝都的加密简报。简报标题触目惊心:《关于金平原提交之〈电力工业标准草案〉之帝国层面强制推行方案(草案)》。

“强制推行……”卡尔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一块寒冰投入死水,“连‘讨论’二字都省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那位近卫军中尉。此刻,中尉的神情已不复初见时的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紧盯着卡尔斯:“同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托利亚的工业,将彻底被钉死在那套标准上!他们的机器,只能用托利亚的电!他们的电器,只能卖到托利亚的土地上!这是……这是新时代的关税壁垒!是比铁路轨距更可怕的枷锁!”

“不,”卡尔斯缓缓摇头,月光映亮他眼中一点幽邃的冷光,“这比关税壁垒更可怕。关税可以绕开,轨距可以更换。但电流的标准,是刻在每一条输电线、每一个变压器、每一台马达心脏里的律令。一旦焊死,就再难剥离。”

他拿起桌上一张泛黄的旧图纸——那是金平原最早期的蒸汽机车设计图,上面标注着混乱的轨距数据:1524毫米、1435毫米、甚至还有几条早已被淘汰的1067毫米窄轨。“当年,他们用不同的轨距,把帝国切成碎片。现在,他们用同一套电流,要把世界重新焊接起来——而焊枪,握在托利亚人手里。”

中尉呼吸急促:“那我们……”

“我们?”卡尔斯终于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森然,“我们当然要帮他们焊得更牢。”

他身体前倾,月光勾勒出他下颌锋利的线条:“立刻给前线所有联络点发报。告诉那些还在犹豫的军官,告诉那些渴望‘正统’的贵族,告诉那些以为换个皇帝就能翻身的农奴——托利亚人正在用他们最先进的技术,为整个旧大陆铸造一副崭新的镣铐!而唯一能打破这副镣铐的钥匙,就藏在‘变革’二字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却更具穿透力:“告诉他们,托利亚的‘标准’越成功,旧秩序的棺材板,就钉得越死。而我们……”

卡尔斯的手指,缓缓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我们,就要做那个掀开棺材盖的人。”

地下室里,只剩下那笃笃的敲击声,以及远处,城市深处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印刷机轰鸣。那声音,仿佛无数只老鼠,在黑暗的地底,用爪牙疯狂地啃噬着支撑大厦的基石。

三月十八日,金平原,卢泰西亚王宫。

贝拉公主独自站在御花园的玫瑰廊架下。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动她浅金色的长发。廊架上,去年枯萎的藤蔓尚未抽出新芽,只余下虬结苍劲的枝干,在灰白的天幕下伸展,如同无数只沉默而固执的手。

她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份用暗红色火漆封缄的信函。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简洁而有力的烫金徽记——一只振翅欲飞的、衔着闪电的雄鹰。那是法兰克皇储的私人印记。

贝拉没有急于拆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徽记,目光沉静,仿佛在审视一件稀世的古董,而非一封来自强邻的密信。许久,她才伸出手,纤长的手指抚过那微凸的鹰喙,感受着金属徽章冰冷的棱角。

风穿过廊架,卷起几片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她终于拿起一把小巧的银质裁纸刀,刀尖精准地挑开火漆。信纸展开,只有一张。上面的字迹并非常见的花体,而是异常工整、锐利的哥特体,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力透纸背。

【致金平原的贝拉公主殿下:

闻悉殿下近来亦关注丰饶大陆北部之地质图谱,甚慰。彼处沙海之下,或藏白金之脉。然单凭一国之力,掘沙寻宝,恐耗时靡费,且易招致多方觊觎。故思之再三,愿邀殿下共谋一事:成立一家名为‘境海之光’的联合能源公司。法兰克出资七成,提供全套勘探、开采及精炼技术;金平原出资三成,负责当地之政治斡旋、海军护航及后续市场准入。所得之油,两国按股均分,优先保障彼此之战略需求。

此非施舍,乃结盟之契。油井之下,埋藏的不仅是燃料,更是法兰克与金平原共同跳动的心脏。

顺颂

春祺

威廉敬启】

信纸的末尾,没有冗长的客套,只有一行小字,字迹稍显潦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另:希尔薇娅殿下将于八月中旬抵帝都参会。望殿下届时,能与之详谈。】

贝拉公主缓缓合上信纸。她没有看窗外渐次绽放的早樱,也没有看远处王宫尖顶上飘扬的金平原双头鹰旗帜。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里,一枚素净的铂金戒指正反射着天光。戒指内圈,刻着一行极细小的拉丁文缩写:P.P.——ProPatria(为了祖国)。

她抬起手,将信纸凑近唇边。温热的呼吸拂过纸面,那行“为了祖国”的铭文,在光线中微微颤动。

风,似乎更冷了些。

她指尖用力,将那张薄薄的信纸,缓缓揉成一团。然后,她走向廊架尽头的青铜壁炉。炉膛内,几块未燃尽的炭火,正散发着微弱而固执的余温。

贝拉公主停下脚步,没有将纸团投入炉中。她只是将它,轻轻放在滚烫的炉沿上。

纸团边缘,开始蜷曲、焦黑,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廊架外灰白的天空。

春天,确实在来了。

但有些东西,在破土之前,必须先经历一场焚尽旧壳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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