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纸命(1 / 2)

“未经允许翻长辈的房间。”

“恐怕不合规矩吧。”

门外的声音不高。

温和。

克制。

甚至还带着一点无奈。

像过去二十多年里,福伯站在书房门外,提醒秦若雪早点休息时一样。

屋里却没人动。

可下一秒。

镜中福伯忽然抬起头。

那只垂落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隔着镜面,看向门外。

咔。

门闩从中间断开。

木门猛地向外弹去。

砰!

门板撞在墙上。

走廊里空空荡荡。

没有人。

只有廊檐下挂着一盏白灯笼。

灯笼没有点火。

白纸里面却透着一层昏黄的光。

它轻轻晃着。

每向左晃一次,纸面上便映出一张老人侧脸。

向右晃。

那张脸又消失不见。

乔小满已经跨出房门。

三枚封煞钉扣在指间。

她盯着空荡荡的走廊。

“躲猫猫?”

“那我先提醒你一句。”

“我下手的时候不分老幼,只分已经钉死的和马上要钉死的。”

无人回应。

走廊尽头。

一扇紧闭的窗户忽然自行打开。

咯吱——

外面的风灌了进来。

白灯笼剧烈摇晃。

灯光忽明忽暗。

地面上,却先出现了一道佝偻的人影。

影子拄着一根并不存在的拐杖。

从拐角后走出。

直到那道影子停在灯笼下面。

福伯才缓缓露出身体。

黑衣。

布鞋。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双手交叠在身前。

还是秦若雪最熟悉的模样。

他目光先落在墙内滑出的铁匣上。

又看了一眼被取出的断命钱、纸脸和隐命册。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

“小时候您翻老爷书房。”

“我只罚您抄过一次家规。”

“您那时还答应过我。”

“不会再犯。”

秦若雪走出房间。

“秦家死者的火化记录。”

“是你改的?”

“是。”

福伯回答得很快。

“墓园里的骨灰呢?”

“假的。”

“真尸在哪里?”

“祖祠旧坑。”

“四叔的替尸符?”

“我做的。”

他每回答一句。

都像在核对一份早已完成的工作清单。

没有辩解。

不带愧疚。

秦若雪盯着他。

“黑棺移动以后,铜线也是你重新接的?”

福伯点头。

“周先生留下的图少了一段。”

“我补齐了。”

罗天成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周先生?”

“你自己夸自己,倒是一点都不脸红。”

“也是。”

他看了一眼福伯那张脸。

“你的脸确实不是自己的。”

秦若雪继续问:

“四叔如果没有被陈先生救下来。”

“会怎么样?”

这一次。

福伯停顿了半息。

“回祖宅。”

“替尸。”

“入坑。”

秦若雪的手一点点收紧。

“在你眼里。”

“秦家人下葬,不叫白事。”

“叫入库?”

福伯看着她。

“名字不重要。”

“流程完成就够了。”

“流程?”

秦若雪笑了一下。

“你替死人换尸。”

“把他们的牙、指骨和头发装进布包。”

“再把真尸拖回祖祠。”

“二十一年。”

“五十二场白事。”

“你现在站在我面前,告诉我这叫流程?”

“小姐。”

福伯的语气仍旧温和。

“秦家的富贵,也是流程的一部分。”

“你们享受结果的时候。”

“没有人问过代价去了哪里。”

秦三爷脸色骤变。

“放你娘的屁!”

福伯抬眼看了他一下。

只是一眼。

秦三爷脚下的影子忽然被什么东西拽长。

影子里的脑袋慢慢转了过来。

明明秦三爷本人还看着福伯。

地上的影子却已经望向祖祠。

楚知行两指并起。

一道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剑气贴着地面掠过。

嗤!

那道被拉长的影子从中间断开。

秦三爷猛地后退两步。

楚知行没有回头。

“站到灯下。”

“不要踩任何人的影子。”

福伯看向他。

“镇玄司的人,还是这么喜欢规矩。”

楚知行道:

“你的规矩违法。”

“我的规矩保命。”

“不是一回事。”

福伯笑了笑。

灯笼的光落在他脚下。

那道佝偻的老人影子,忽然从头顶裂开一条细缝。

左边仍是福伯。

弯腰。

垂手。

头颅微低。

右边那一半,却慢慢挺直了身体。

肩膀变宽。

脖颈拉长。

变成一个陌生男人。

两道人影连着同一双脚。

左边的影子在看秦若雪。

右边的影子却抬起手。

像是在翻阅一本无形的册子。

乔小满低头看了两秒。

“老大。”

“这老头的影子要精神分裂啊?”

陈不凡目光始终落在福伯脸上。

“谁教你的?”

“陈道远?”

福伯脸上的微笑停了。

走廊里的灯光骤然暗了一层。

窗外没有雷。

院中的几片枯叶却同时翻了个面。

他缓缓看向陈不凡。

“家师教过很多人。”

“活到现在的。”

“不多。”

罗天成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表情严肃了起来。

陈不凡开口:

“改命门内门。”

“纸命一脉。”

“裴照夜。”

白灯笼骤然停住。

不再晃动。

福伯脚下那道佝偻老人影子,从身体上剥离,迅速淡去。

那道笔直男人的影子却越来越深。

脸部的位置没有五官。

福伯低头看着影子。

过了几秒。

才道:

“这个名字。”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陈不凡道:

“是陈道远让你进秦家?”

裴照夜没有否认。

“那现在呢?”

“你替谁守棺?”

裴照夜抬起眼睛。

“少主。”

陈不凡道:

“陆长生?”

走廊里的白灯笼瞬间熄灭。

黑暗只持续了一眨眼。

再次亮起时。

福伯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刚才深了许多。

陈道远的弟子。

改命门的纸命师。

杀死玄清子的黑帽人。

陆长生的守棺人。

所有身份终于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秦若雪看着那张陪伴了自己二十一年的脸。

她许久才开口:

“已经不装了。”

“为什么还戴着它?”

裴照夜抬起手。

指尖摸向耳后。

“您看了二十一年。”

“突然换掉。”

“怕您不习惯。”

秦若雪眼神微微一颤。

乔小满低声骂了一句:

“真会恶心人。”

裴照夜的指甲已经刺进耳根。

刺啦。

一条细缝从苍老皮肤下裂开。

透明黏稠的尸油从裂缝里渗出。

沿着脖颈慢慢向下爬。

尸油经过的地方,皮肤开始发皱。

裴照夜捏住裂口。

一点点往下撕。

额头。

眉骨。

眼睛。

鼻梁。

每撕开一寸。

那张苍老的脸都在轻轻抽动。

不是裴照夜疼。

是脸在疼。

撕到眼睛时。

福伯的眼皮忽然睁开。

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

死死盯着秦若雪。

撕到嘴唇时。

那张嘴仍在无声开合。

像是在反复叫一个人的名字。

刺啦。

整张面皮被完整揭下。

裴照夜的脸露了出来。

可那张被撕下的纸脸并没有垂软。

它在裴照夜手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脸颊缓缓鼓起。

嘴唇张开。

“小姐。”

声音依旧慈祥温和。

秦若雪瞳孔骤缩。

纸脸又说:

“夜里凉。”

“记得添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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