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津站大楼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煤烟味与湿冷的雾气。
走廊尽头的机要室里,煤油炉子咕噜噜冒着热气。余则成坐在办公桌前,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神色平静地整理着桌上一叠叠厚厚的公文。
昨夜在起士林西餐厅与袁植的那场谈话,每一个细节都在余则成脑海中反复回放。中统把爪子伸到了湖南农村,查到了陈翠平早已死在十几年前流弹中的底细。袁植自以为手握核弹,贪婪地想要借此敲诈余则成,迫使余则成为中统效力,甚至反向咬死吴敬中。
“自作聪明者,往往死于自聪明。”余则成心中冷笑。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略微泛黄的军统电讯专用纸,又拿起那枚有些年头的铁皮印章。他的手指极为沉稳,动作熟练而自然。作为机要室主任,他太清楚什么样的公文格式能让吴敬中瞬间失去理智。
余则成用左手捏着毛笔,刻意改变了笔锋的运力习惯,在纸上草草落下一行行歪斜却极其刺眼的字迹。
那是一份经过精妙伪装的“中统北方局内部抄件摘录”。内容并不复杂,却字字见血:详细记录了中统袁植在天津秘密调查保密局天津站高层“利用黑市走私物资、包庇赤匪走私通道、非法敛财”的特密卷宗编号,甚至在末尾还附上了一句“天津站吴某人私扣汉奸逆产,中饱私囊,拟呈报南京中央统计局彻查”。
余则成仔细端详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笔迹破绽后,将这份纸条塞进了一份关于英法租界电讯配额的常规呈报件夹缝中。
半小时后,余则成拎着公文包,步履稳健地敲响了站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屋内传来吴敬中略带沙哑的声音。
吴敬中正靠在皮椅上,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壶,眼神阴沉地看着窗外的薄雾。沈醉密派暗查组死的死、烧的烧,虽然表面上被他用“通共谋反”的罪名扣到了李涯头上,暂时保住了天津站的体面,但南京毛人凤那边依然暗流涌动。老狐狸最近睡眠极差,眼眶下青黑一片。
“站长,这是本周关于租界物资配额和电讯截获的汇总文件,请您过目。”余则成恭敬地将公文递了过去,态度挑不出丝毫毛病。
吴敬中嗯了一声,顺手接过文件,顺着往下翻看。余则成站在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微低着头,一副随时等候训示的谦逊模样。
吴敬中的手指一页页翻过,突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张夹在租界配额文件里的黄色摘录纸,顺势滑落到了办公桌中央。
吴敬中的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缝,两道阴狠的光芒从眼缝中射出。他放下紫砂壶,伸手拿起那张纸条,逐字逐句地读着。随着字迹入眼,吴敬中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抽搐,原本泛黄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角上的青筋暴起多高。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吴敬中猛地一掌拍在红木办公桌上,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老高,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打湿了大片文件。
“好一个袁植!好一个中统!”吴敬中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变得扭曲,“手伸得够长的!手都插到老子裤裆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