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黄梅天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锅,扣在嘉陵江与长江交汇的山城之上的热气和水汽组成的锅盖让整座城市暑气、湿气一并升起,让所有人暑热难当,衣服黏答答的粘在身上,顺带也让身处其中的人心情随之提不上劲,总是闷得无处释放。
蒋介石站在黄山官邸云岫楼的作战室里,背着手,目光凝注在那幅巨大的华南战区地图上。地图上的蓝色箭头代表日军的进攻方向,带着进军路线的行踪痕迹就像几条毒蟒,正从河南、湖北、湖南三个方向同时绞杀过来。六月以来,他几乎没有一夜安眠,眼窝深陷,两颊瘦削,中装领口虽然依旧扣得严整,领圈已经被汗濡湿,但长时间沉浸于深思中,他竟浑然不觉。
带给他第一重打击的最先是胡宗南的电报。
灵宝,潼关,第八战区。
他寄予厚望的胡宗南,那个被党内称为“天子门生第一号“的将领,在日军进逼下竟不战而退。各师擅自撤退,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把豫西的门户敞开在敌人面前。潼关告急的消息传来时,蒋介石把茶杯摔在了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泼湿了一角地毯,像一滩迅速蔓延的血迹。
五年来,胡宗南部一直屯驻陕甘,装备优先补给,粮饷从不拖欠,被公认为国民党军的压箱底王牌。这支部队存在的意义,除了守备黄河防线,更有他深埋心底的那层盘算——监视陕北,封锁共区。可如今,日本人只是轻轻一推,这支“精锐“便如沙堡般溃散。什么“借机对付陕北共军“,什么“闪击延安“,全成了泡影。
“娘希匹!“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若不是史迪威勉强划拨了一批航空燃油,让中美空军的p-40机群冒死轰炸豫西之敌,胡宗南恐怕连反攻的机会都抓不到。空军把日军装甲纵队炸成了火海,胡部这才敢回头收拢残兵,勉强封堵住日军入川的企图。可那终究是勉强。蒋介石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烟雨迷蒙的山峦,感到一种深深的难堪:自己的王牌,竟要靠美国人的飞机来救命。
月中,滇西传来消息。宋希濂来电,克复龙陵。
那一刻,蒋介石枯坐数日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他立即吩咐陈布雷准备新闻稿,指示中央社向盟国发出通稿,宣扬此役为“滇西大捷“,试图以此改观国民政府在国际上的军事萎靡形象。美联社的记者甚至已经拟好了标题:《中国军队反攻取得重大突破》。可通稿墨迹未干,龙陵又丢了。
中国军队被逐出龙陵的消息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不是战败,而是得而复失;不是力竭,而是溃退。盟国间那些原本就将信将疑的目光,此刻全变成了嘲讽。史迪威在密支那的指挥部里会怎么冷笑?罗斯福在白宫看到简报后会怎样摇头?大英帝国的绅士们怕是又在伦敦的俱乐部里举杯,说着“我早就知道“的风凉话。
蒋介石一度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个小时没有见任何人。
山城的闷热与潮湿和低落的心情淤积在他心头,偏生重庆这天气,没有太阳的时候昏沉沉的,让人展不开眉头,有太阳的时候精光刺眼,没一个时刻是让人心安的。
他叹了口气,正如他所料,真正的噩梦还在后头。
长沙。
那座薛岳守了三次的城市,那座让日军三次铩羽、血流成河的湘北重镇,那座被中外舆论誉为“东方斯大林格勒“的铁城——竟然只守了四天。
四天。
当第四军的高级将领们弃城逃遁的消息传来时,蒋介石正在国府路德安里官邸吃午饭。
听到消息,他愣神了,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动弹。副官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筷子从仿佛已经失去知觉一般的指缝间滑落下来,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第4军……“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张德能……李玉堂……“
军纪败坏,命令废弛。城防工事形同虚设,指挥系统一夜崩溃。
他在脑海里闪过无数次各种可以描述的词汇,牙齿咬得死紧。
那些他亲手提拔、亲自训话的将领,在日本人炮弹落下之前就已经收拾好了细软。蒋介石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那不是生理的,是精神的——他苦心经营的军事体系,原来早已从内部烂透了。
痛心。悲愤。至极。
他猛地站起来,将餐桌上的碗碟一把扫落在地。瓷碗碎裂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刺耳得像一声丧钟。
谁都知道,长沙一丢,湖南门户大开。洞庭湖平原无险可守,日军可以沿湘江长驱直入,也可以西进威胁湘西,切入四川。整体战局因此变得大坏。更可怕的是政治上的连锁反应——桂系的李济深正在串联两广、西南各省,密谋脱离重庆中央政府,另组自治政府。传闻“薛老虎“薛岳也有参与。薛岳,那个在长沙打了三次胜仗的“老虎“,如今是否也要反噬?
所幸,日军拿下长沙后并没有直接西进,而是掉头南下,进逼衡阳。
接到这个情报时,蒋介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感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这一轮危机,总算没有更趋恶化。但他的心并没有放下,只是从嗓子眼落回了胸口。
军事上的节节失利像瘟疫一样蔓延,他已强烈感到党内的人心和空气都不对了。侍从室送来的每日舆情摘编里,暗里明里讽刺他的流言越来越多。政敌们借机造势,那些平日里俯首帖耳的元老们,如今也开始在公开场合“忧国忧民“起来。
而最让他刺痛的,是傅斯年。
那个至情至性、急躁刚直、一直对他忠贞不贰的学界领袖,竟然公开明言:“国家亡矣。“
蒋介石能想象傅斯年说这话时的样子,那张学究气十足的圆脸上满是激愤,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一口山东口音的官话斩钉截铁。而后,这位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的所长把自己这个自五四以来搭起的意见领袖人设,在振聋发聩的讲完“国家亡矣”,再无任何有价值的策论,便跑回长江上头宜宾李庄那所偏僻的小院,准备不问世事,只做他的甲骨文学术去了。
连傅斯年都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