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科长话音落下后,打谷场上众人谁也没吭声。
风刮过来,把场边苞米秆垛子上的雪沫子卷起来,扑了众人一脸。
安静了足有七八秒,人群后面的一个瘦长脸猎户先开了口。
“马科长,话是这么说,可这活谁敢接?”
他搓了搓冻红的手,缩了缩脖子。
“两头散狼,密林里头猫着,鬼知道啥时候蹿出来。”
“上回清源村那事,死了三个,我媳妇到现在还念叨呢。”
这话像是捅了马蜂窝。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
“可不是嘛,那年王老疙瘩的尸首找回来的时候,一家老小跪在地上拼了两个多钟头,才把骨头凑了小半副。”
“咱一组不过四五个人,就两杆枪,万一在窄沟里碰上,开一枪还没装好药呢,狼就扑上来了。”
“我家孩子才三岁……”
有几个猎户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他们来参加围猎,图的是打獐子、打狍子、打鹿,挣点冬天的辛苦钱和奖金。
谁也没签下卖命的契约。
打谷场上的气氛急转直下。
马科长站在那里,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训斥谁。
他就那么背着手,看着这帮猎户你一言我一语地往后缩。
赵守山叼着烟屁股站在一旁,没掺和。
他扭头看了陆野一眼,后者正靠在石碾子上,双手抱着弓,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李三炮把土猎枪拄在地上,嘴里嚼着一截松树皮,也没说话。
“不愿意的,我不勉强。”
马科长终于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打谷场上的嘈杂声瞬间被压了下去。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马科长的脸上没有怒气,也没有不耐烦。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反而有些发毛。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两头散狼确实棘手,我不可能命令你们去送死。”
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但我把话撂在这。”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一个不落。
“这两头狼要是不处理,明年开春我上报县局,整个外围猎区全部封山。”
“到时候不光是猎围的事,你们平常进山下套子、砍柴、采药,统统得停。”
“封到什么时候?封到狼患彻底排除为止。”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议论声变了调。
封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座的猎户,大半收入靠的就是进山。
兽皮、药材、野味,家里糊口全指着这些。
封山等于断了他们的生路。
几个刚才嚷嚷着要退出的猎户脸色都不太好看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吭声。
马科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当然了,光拿大棒子吓唬人也不是办法。”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每个字仍然落得清清楚楚。
“如果哪个小组能击杀这两头狼。”
他停了一下。
“我可以向县林业局和上级组织申请,给有功人员授予'林业英雄'或者'森林卫士'的荣誉勋章!”
林业英雄。
森林卫士。
这两项荣誉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这可不是放在抽屉里落灰的纪念章。
林业英雄是省一级的表彰,森林卫士虽然低一档,但也是县局盖章、报到地委的正式荣誉。
拿到手之后,本人和直系家属在落户、子女上学、招工、参军政审等等方面,都有明确的政策优待。
往小了说,这是半顶铁帽子,比什么证明信、介绍信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