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部分人与其说是渴望自由,倒不如说是渴望能带来自由的力量,渴望力量能带来的权势和享受。
所以,苏昼其实也没有真的放手,他在每一个世界内都留下烙印,只要有人呼唤,他的合道化身就会降临。
非要说,弘始是将自己视作某种标准,那么苏昼就是将自己视作某种保底。
“但是。”
即便是无比认可弘始所说的话,但苏昼仍然没有放开压制弘始那只手的力量。
他向前踏出一步,手臂肌肉隆起,强行将弘始的那只手压下。
在对方冰冷的注视中,青年肃然道:“生命并不仅仅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弘始,父母的责任除却让孩子能安然长大外,还有指引他们找到自己活着的意义,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之奋斗,坚定自己的心。”
男人淡淡道:
“也对。”
苏昼微微皱眉,但还是叹气:“的确都是漂亮话。”
他没有继续说什么‘为了活着而活着也是虚无’这种话,他自己可以这么认为,但他不能将自己的意志覆盖到其他普通人身上——不然的话,就如同弘始所说的那样,他和对方又有什么区别。
放开手,苏昼站在一旁,注视着弘始将因祂们战斗而诞生的诸多砂砾世界收纳入手。
川阙界和其他世界都被纳入掌中,那些正在观测虚空的熔炉境强者看见,自己的世界被一团灼目的光华笼罩,所有时空乱流都消失,一切都平定,融入了一只巨手的庇护中。
“这样的保护和拯救。”
他看着弘始将这些世界投向远方,也即是弘始上界周边的世界群中,青年缓缓道:“实在是太安逸和平了,你甚至不让他们观测虚空。”
“我敢说,你甚至会制止那些世界中的所有纷争,强制绝对的和平。”
而在苏昼放手后,弘始的面色就好看不少,甚至对青年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但现在,听见苏昼的话后,祂还是忍不住嗤笑道:
合道强者没有看向苏昼,祂抬起手,凝视着自己掌心中仍然存在的一捧沙尘世界。
弘始喃喃自语:
大帝托举高塔的手握紧,就像是想要握紧拳头:
——是的,我知道,只有犯错才会进步,我理解你,‘革新’,你的所思所想也很正确,你希望众生变得更好。
青紫色的眸子,与品红色的双瞳对视,苏昼此刻才发现,在弘始大帝那看似年轻的外表下,是一个已经存活了不知多少年,经历了无数世界的轮回,无数灭亡与重生,创造与毁灭的古老者。
祂见证过一切兴衰起落,一切破灭和复兴——与祂曾经历过的一切相比,自己三十年不到的人生,短的就像是一声短促地叹息。
——犯错了,支付代价,自我改正,然后进步,革新就是如此?
从那双疲惫又坚定,绝无可能放弃的双眸中,苏昼窥探出了一个反问。
这反问简单无比,就像是阐述真理。
——问题是,原初烛昼,谁愿意成为‘革新’必然要支付的代价呢?
“即便是自愿?”
短促的对答间,苏昼一瞬就想到了好几个答案,譬如说谁令错误发生,谁就作为代价;自己代替众生支付代价,亦或是使用烛昼之梦作为预示,提前告诉他们犯错的结果。
但很快,他就将自己的这些构想批判。
谁都不愿意成为代价。
哪怕是那些主导了犯罪的人,也同样不愿意。
弘始就连那些理论上会犯错的人都不愿意放弃,都想要拯救——只要在祂的秩序中,祂的引导下,就不会有人犯错,也就没有人需要成为被支付的代价。
而自己代替众生支付代价,本质上和弘始并没有区别,没有痛苦,有人兜底,众生只会越来越猖狂地去犯错。
反倒是烛昼之梦算是一点可能性,但归根结底,梦不可能完善地应对所有情况,明正德重生三万次都找不到破局方法,如果不是自己的存在,天知道需要重生多少次才能完成计划,其他事情也是一样,梦也不可能解决所有情况。
——回去后应该将烛昼之梦再调整一下了。苏昼思索着,那才是他大道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预兆错误,避免代价,在黑暗中寻觅出一条梦之路。
凝视着沉默思索的苏昼,弘始大帝平静道:
“当然。”
抬起头,苏昼目光仍然明亮,他与弘始对视:“你说的都很对,但仍然有最重要的一点,你刻意忽视,亦或是遗忘了。”
如此说着,青年侧过头,看向遥远虚空彼端,‘弘始上界’所在的方向:“你的正确前提,就是在你的秩序下,众生的确不会犯错——无论如何都不会犯错。”
“而且,他们也必须百分之百地坚信,坚信你的大道是正确的。”
“弘始,如果说,在你的秩序下,众生仍然会犯错……”
苏昼的话语没有说完。
因为弘始突然面色一沉,祂转过头,看向了弘始上界,自己老家所在的方向。
苏昼也同样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弘始上界。
“是叛乱。”
他看见了自己猜测的缺漏,但是苏昼并没有感觉到高兴,反而目露忧愁。
青年摇头,将手负于身后:“弘始,现在我不和你打。”
“比起我们之间无聊的正确游戏,只是自我执念的斗争与比试,还是众生的安危更加重要。”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弘始闭上眼,悠悠叹息:
“生命也没有意义。”青年道:“但大家都还活着,有些事情总是要去做。”
微微点头,然后男人步履沉重地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