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点头:“准。”
“还有……”马寻咬了咬牙,“请殿下准臣,明日午时,于溃堤处设坛,召凤阳八县里老、农官、河工、船户、织户、盐贩,凡曾受堤防之惠者,皆可前来诉苦;凡曾遭堤防之害者,亦可当场陈情。臣不判是非,只记名字、住址、所言、所证。三日后,公榜于凤阳鼓楼。”
朱标眸光一闪,终于露出今日最深的一抹笑意:“好。就依你。”
散宴已近子时。朱标送诸王至宫门,忽见远处角楼灯笼微晃,邱冰独自倚栏而立,手中拎着一壶酒,身影被月光拉得极长。
“姑父。”朱标走近,拱手。
邱冰侧身,将酒壶递来:“尝尝,凤阳新酿的黍酒,不烈,养胃。”
朱标接过,浅饮一口,微甜微涩,果有稻香。
“殿下是在忧心堤溃?”邱冰问。
“忧的不是堤。”朱标望着远处沉沉夜色,“是人心。堤可筑,水可疏,可人心若如溃土,掺了麦秸、碎砖、朽竹,再高的坝,也不过是纸糊的墙。”
邱冰沉默良久,忽道:“你比你爹……更懂怎么拆墙。”
朱标一怔。
“你爹拆墙,靠的是雷霆万钧,一锤定音,砸得碎、震得响,可碎渣扎脚,余震伤人。”邱冰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在月光下起伏,“你拆墙,是先摸清哪块砖松了,哪根梁歪了,哪处泥浆里掺了假——然后只撬那一块,只扶那一根,只刮那一层泥。不惊鸟,不扬尘,连灰都扫得干干净净。”
朱标垂眸:“可若全是假泥呢?”
“那就把墙拆了,重烧砖,重伐木,重和泥。”邱冰笑了,眼角皱纹舒展,“你爹烧的是青砖,你烧的是琉璃砖;你爹伐的是松柏,你伐的是楠檀;你爹和的是黄泥,你和的是金砂——慢些,费些功夫,可砌出来的,是能照见太阳的宫墙。”
朱标久久未语。
次日寅时,马寻已率三百卫士列于西华门外。他们未披甲,未持刃,只背负工具,腰悬水囊,足蹬草鞋。晨雾未散,露水打湿衣襟,却无一人喧哗。
李彦章闻讯赶来,官袍未整,面色惨白,扑通跪在泥泞中:“下差知罪!上差饶命!”
马寻蹲下,用凿子敲了敲他官靴上沾的淤泥:“李主事,你这靴子底,比堤上的夯土还硬三分啊。”
李彦章浑身筛糠。
“起来。”马寻忽然伸手,竟将他拽起,“别跪着,跟我走。”
他转身,指向溃口:“看见那堆烂泥没?那是你经手的堤。你若真有心,此刻该赤脚踩进去,摸一摸哪层是虚的,哪层是空的,哪层底下埋着偷工减料的账本——而不是跪在这儿,求我网开一面。”
李彦章嘴唇哆嗦,却一个字说不出。
马寻不再看他,迈步走向溃口。三百卫士无声跟上,铁锤轻叩夯土,凿尖探入缝隙,量尺丈量断面,水囊倾水测渗——动作精准如钟表匠校准齿轮。
辰时三刻,里老们拄拐来了,农官捧着禾苗来了,船户拎着破渔网来了,盐贩扛着半袋湿盐来了……数百人围在堤上,无人高声,只静静看着。
巳时,马寻立于溃口中央,取来一块青砖,当众以铁锤击之。砖裂,内里赫然嵌着半截朽竹。
“诸位乡亲——”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砖,是李主事签收的。这竹,是某商行塞进来的。这堤,是你们的命脉。今日我马寻在此立誓:凡涉此事者,无论官商军民,查实一人,杖三十,追赃十倍,流三千里;凡敢包庇、串供、毁证者,加等论处。而今日在场诸位,每人口述一事,无论大小,我记一字,榜示三日——若有一字出入,我马寻自卸右军都督佥事印,赴京面圣请罪!”
风过堤岸,卷起他半幅衣袖。
朱榑在远处看着,忽然对身边朱梓低声道:“怪不得……父皇让他留下。”
朱梓点头:“他不骂人,不杀人,可比父皇骂人时更让人腿软。”
日头渐高,马寻额上沁汗,却始终未擦。他身后,三百卫士已将溃口剖开七层断面,每一层都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红旗标虚土,黄旗标碎砖,蓝旗标麦秸,黑旗标朽竹,白旗标虫蛀木桩。
正午时分,朱标亲至。
他未穿朝服,只着素色直裰,缓步登上堤顶,环视众人,忽向马寻伸出手。
马寻一怔,随即会意,解下腰间那枚银质鱼袋,双手奉上。
朱标接过,未看,只握在掌心,转身面向百姓,朗声道:“诸位父老,此袋为中都留守司右军都督佥事印信。今日,本宫代父皇授马寻以‘堤务专理钦差’之权,赐尚方铁锤一柄,准其临机决断——凡涉河工者,不论品级,先捶后奏!”
话音落,朱标亲手将鱼袋系回马寻腰间,又解下自己腕上一串乌木念珠,郑重挂于他颈上:“此珠,父皇所赐。今转予你——记住,铁锤可断砖,念珠不可断心。”
马寻单膝跪地,额头触堤上湿泥,声音哽咽却如磐石:“臣……领旨。”
远处,邱冰遥遥望着,将手中最后一口酒倾入泥土,轻叹:“这小子,终于……支棱起来了。”
凤阳的风,吹过新裂的堤口,吹过三百卫士汗湿的脊背,吹过朱标素净的衣角,也吹过马寻颈间那串温润的乌木珠——它不响,却比任何钟鼓都沉;它不亮,却比所有日头都烫。
而就在同一时刻,应天府刑部大牢深处,一名戴着重枷的囚犯正用指甲在牢壁上刻下第七道划痕。他手腕枯瘦,指节变形,却眼神幽深如古井。隔壁牢房里,另一名囚犯忽然嘶声大笑:“老瘸子,你还刻?再刻十年,也等不到徐达那老狗来救你!”
那刻痕者缓缓抬头,唇角微扬,竟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笑意:“不等徐达……等马寻。”
他顿了顿,用尽力气,将指甲狠狠划过第七道刻痕下方——那里,早已刻着三个模糊小字:
“齐国远”。
风穿过牢窗,拂过那三个字,仿佛一声叹息,又似一道谶语。
凤阳的堤,还在修。
大明的路,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