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如此。”冯诚解开自己领扣,露出锁骨下一块紫红瘀痕,“臣今晨去查仓吏宅院,撞见他与个戴竹笠的汉子在后院说话。臣躲进柴垛,听见那汉子说:‘徐国公近来总在东岗转悠,怕是要挖您埋的‘雷’。’仓吏回:‘雷?那叫‘龙脉钉’。国公爷挖得越深,龙气断得越绝!’”
亭中骤然寂静。常茂的枣木棍“咚”一声杵在地上。张祥端着空碗的手纹丝不动,唯指尖泛白。朱标慢慢直起身,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锐利阴影:“龙脉钉?”
马寻吐出一口浊气,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三枚乌黑铁钉,钉首铸成龙首形,龙目处嵌着两粒黯淡绿松石:“臣今早在东岗松林刨了两个时辰,刨出这三根。钉身刻着‘洪武五年,匠作监造’,钉尾淬过血——不是牲畜血,是人血。匠作监的活计,三年前全被调去修孝陵,再没回过凤阳。”
朱标接过铁钉,指腹摩挲龙首凹凸,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所以,有人借着新粮入仓、田册重录之机,往凤阳地脉里钉‘钉’,是为坏我大明龙气根基?”
“是坏您。”马寻目光如刀,直刺朱标双眼,“是坏太祖皇帝的江山。凤阳是龙兴之地,龙脉若断,应天宫城的地气就会反噬——您想想,去年冬至祭天时,钦天监为何连报三次紫微垣晦暗?”
冯诚突然开口:“臣查过匠作监旧档。洪武五年春,确有批‘镇地铁钉’拨往凤阳,但签收文书上,是周王朱橚的朱批。”
朱标手指猛地一紧,龙首铁钉边缘割破掌心,一滴血珠渗出,坠在青砖上,像一粒未干的朱砂印。他抬眼,目光扫过马寻、冯诚、张祥、常茂,最后落在李景隆脸上:“景隆,你父亲李贞,此刻在应天做什么?”
李景隆额头沁出冷汗,单膝跪得更低:“回殿下……臣父昨夜递了密折,言‘凤阳地气不宁,恐有异动’,请太祖陛下遣钦天监正重勘龙脉。”
朱标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初春河面乍裂的一道薄冰:“原来舅舅蹲树上数蚂蚁,父亲在应天写密折,周王在凤阳签收铁钉——这盘棋,诸位落子,倒是齐整。”
马寻忽而向前一步,解下自己腰间鱼袋,啪地按在朱标手边石桌上:“殿下,臣这鱼袋里,有三样东西:第一,是匠作监匠户王三的亲笔供词,他供认,是奉周王府长史之命,将铁钉混在新粮种里运进凤阳;第二,是大柳集仓吏王五与徽州盐商的往来密信,信中称‘龙钉已埋,徐公若掘,龙气自断’;第三……”他顿了顿,从鱼袋最里层抽出一叠薄纸,纸页泛黄,墨迹如新,“是太祖皇帝十五年前,亲手写给臣的‘免死铁券’副本。上面有朱砂御批:‘马寻忠谨,可托腹心,纵有小过,亦免三死。’”
亭中烛火猛地一跳。朱标凝视那叠纸,许久,伸手取过,指尖拂过朱砂批注,声音平静无波:“舅舅这是要拿太祖的恩典,保谁?”
“保殿下。”马寻深深一揖,额头触到冰凉砖地,“保这凤阳三百万生民。保大明龙脉不断,不因些许私欲,断在儿戏之间。”
朱标沉默良久,忽将手中铁钉轻轻放回马寻掌心,又拾起那滴血染的青砖碎片,收入袖中。他转身走向亭外,月光勾勒出他清瘦背影,袍角翻飞如展翼:“传令:着冯诚提审仓吏王五,张祥率亲军封锁东岗松林,常茂带五百精骑,即刻驰往周王府,‘护送’周王世子朱檀入京‘侍疾’——记住,是护送,不是押解。”
他脚步微顿,未回头:“景隆。”
“臣在!”
“你父亲递密折时,可曾告诉你,他为何笃定龙脉将断?”
李景隆喉结滚动,声音发紧:“臣父……臣父说,观天象,见荧惑守心,其下正应凤阳方位。又观地脉,东岗松林十年未落叶,树根尽往地下钻,是地气郁结之兆……”
朱标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悲喜:“原来如此。那舅舅,您说这荧惑守心,是天意,还是……有人故意在松林底下埋了磁石?”
马寻仰起脸,月光照亮他眼角深刻的纹路:“殿下,臣只会刨土、数蚂蚁、听墙角。至于天意人事,该由您决断。”
朱标终于回眸,目光如淬火长剑,扫过众人:“那就刨吧。把凤阳地皮往下刨三尺,把那些‘龙脉钉’,一根一根,起出来。起出来的钉子,熔了,铸成犁铧;熔出的铁水,浇进新垦的田垄里——让凤阳的麦子,长在断龙脉的铁渣上,长在太祖皇帝的朱砂批注里,长在你们今日流的汗、淌的血里。”
他迈步而出,袍角扫过石阶,惊起一只伏在砖缝里的蝼蛄。那虫子振翅欲飞,却被朱标靴底轻轻一碾,碎成齑粉,混入砖缝泥土。
马寻默默拾起地上那只空陶碗,用袖子仔细擦净。张祥俯身,将几只死鼠小心裹进油纸。常茂扛起枣木棍,棍梢挑着的三只鸡早已僵直不动。李景隆仍跪在原地,指尖深深抠进青砖缝隙,指甲缝里嵌满灰白粉末——那是龙首铁钉刮下的锈屑。
凉亭檐角风铃轻响,一声,又一声。远处,凤阳城东岗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凿击声,一下,一下,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